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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深处,琴音璀璨:一个少年的钢琴梦

发布时间:2024-05-30 15:28:56
来源:《婚姻与家庭》杂志
作者/南风

在家人无私的付出与陪伴下,少年学会了坚持与勇敢,用音符编织出动人的篇章。

春日傍晚,重庆一家高档自助餐厅里熙熙攘攘。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现在是钢琴音乐欣赏时间,祝大家用餐愉快!”随后,鲜花簇拥的舞台上流淌出一阵婉转琴声,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主题曲。品美食、赏乐曲,简直是最美妙的享受,不少顾客为台上的英俊少年驻足。

他叫舒海峰,只有18岁,却已经举办过多场个人演奏会,参加过央视春晚的录制,拿下多个国际钢琴比赛大奖,是深圳南山区“十佳新时代好青年”。他还是著名钢琴家郎朗的爱徒,在2021年北京冬奥会倒计时300天的舞台演奏赢得满堂彩。

“太优秀了!妥妥别人家的孩子。”“天才少年钢琴家,闪闪发光!”台下的人们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在大堂的一角,葛芳芳坐在沙发上等候儿子舒海峰下班。听着一首首令人沉醉的乐曲和不绝于耳的赞扬声,她的思绪不禁飞回到了几个月前。

被点赞,孤独症少年闪闪发光

“今天20号,我发工资了!请大家吃柴火鸡。”海峰兴奋又认真地说。“哇!谢谢海峰!我们为你点赞!”海峰的爸妈和外公外婆心底荡起无尽的喜悦和欣慰。海峰有点儿不好意思,夹起一块鸡肉轻轻放进外婆碗中:“外婆,您辛苦了!”外婆摸摸海峰的脸,道谢的声音已经哽咽。“妈妈,这顿饭花了201元。”站在收银台前,海峰得意地冲妈妈晃了晃手机付款页面,一脸骄傲。

谁能想到,这个在舞台上十指翻飞演奏美妙音乐的少年,曾经手指蜷曲不能伸展,不肯与人对视,没法开口表达。更没有人能想到,这个3岁时被诊断出孤独症的孩子,居然有一天能用辛勤汗水换来的第一笔工资请家人吃饭。

葛芳芳带着感动将这段见证海峰成长的视频发到网上,没想到引来了数十家媒体的争相报道,无数网友更是被深深感动,热情留言。“泪目,这顿饭应该是全家人吃过最香的饭了!”“海峰不仅学会了钢琴,更学会了勇敢、坚持、感恩……”“201元钱背后,是全家人一起经历的无数个充满泪与爱的日夜!”

如果说此时此刻的幸福满足是葛芳芳想都不敢想的,那么,15年前接到诊断书的一刻,则是她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噩梦。“你要有心理准备,孩子患有孤独症,无法治愈!”医生的话犹在耳边回响。“会不会搞错了?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孩子?”葛芳芳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之前的生活是如此充满希望。

1996年,葛芳芳从老家四川泸州来到深圳读书,毕业后以傲人成绩进入华为公司,并在那里认识了爱人。接下来的一切顺风顺水。夫妻俩在深圳买房定居,并生下乖巧可爱的海峰。他们无数次幸福地畅想着,海峰以后也能像他们一样踏实勤奋,创造美好的生活。

可是,海峰两岁时,外婆给女儿女婿敲起了“警钟”:“海峰有点儿不对劲儿,跟我以前带过的小朋友不一样。”做过幼教的外婆敏锐察觉到外孙不跟他人目光接触,还经常做一些踮脚走路、原地转圈、不断开合抽屉的奇怪动作。但夫妻俩没有放在心上,他们觉得儿子很聪明,“教他什么都能记住”。

外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偷偷带着三岁两个月的海峰做了全面检查。很快,一纸诊断书打碎了所有人的心:高功能自闭,注意力缺陷,手部神经发育障碍,智商受损。那是2008年的夏天,骄阳似火,葛芳芳却如坠冰窟。“干脆我把海峰带走吧,我和他都能解脱了!”极度痛苦的时候,葛芳芳想到一死了之。最先从痛楚中挣扎出来的是外婆:“人这一辈子无法预料的事太多了,不能因为一个挫折就被打倒。”丈夫拉着葛芳芳的手,给她吃下定心丸:“你放心,有我在。我们一辈子养着海峰!”

“既然生了他就该负责到底。如果连我都放弃,谁还能救他?”葛芳芳抹掉眼泪给自己鼓劲儿。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为打响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做出了明确分工:葛芳芳负责孩子的康复训练,外婆陪练,外公打理家中事务,海峰爸爸努力赚钱,负担经济支出。

对于辞掉工作回归家庭,葛芳芳有过挣扎,但最终,她还是选择将人生航标定位在儿子身上。“不同的生命阶段,我要扮演不同的角色。现在,我的工作就是陪伴海峰,领他进入正常人的行列。如果一辈子能把这个做好,也值了!”

不要怕,全家人陪你打怪升级

之后的日子里,葛芳芳和外婆外公陪伴海峰辗转于深圳、青岛的康复机构。高强度的训练让外公外婆累得相继生病,海峰得了肺炎,葛芳芳一下子瘦了10公斤,但他们从未想过放弃。在这场战斗中,幼小的海峰尚且一路狂奔,他们又怎能缴械投降?

葛芳芳记得很清楚,在一次感统训练中,海峰需要趴在一块小滑板上,从一米高的台子上往下冲。“会不会从板子上掉下来?受了伤咋办?”葛芳芳在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海峰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哪怕小脸憋得通红,手指握得发白,甚至紧张到浑身颤抖,他还是趴在滑板上,一次又一次猛冲。

由于干预及时,海峰的语言表达、运动能力以及生活技能方面有了明显进步,他已经能主动把自己碗中的牛排分享给外婆和妈妈。经过测试,海峰的智商从确诊时的60提升到了78,葛芳芳的劲头更足了。海峰不爱跟人交流,她就在家里办小课堂,邀请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加入;海峰不肯和别人对视,她就在自己脸上贴满小苹果贴纸,吸引儿子来揭,每揭掉一张,奖励一颗旺仔小馒头;她和外婆还带着海峰搭雪花片、穿珠子、玩沙子,训练手部精细动作,到了晚上轮流给海峰做手部按摩。

可是,再怎么努力,海峰的小手依旧无力地蜷缩着。正在全家人一筹莫展时,转机出现了。那天,葛芳芳带海峰去亲戚家做客,小姨弹起了钢琴。平常跑个不停的海峰居然立在钢琴旁凝神静听,还想伸手摸一摸。

也许,弹琴能锻炼海峰的手指。任何对海峰复健有帮助的尝试,家人们都不会放过。可是真正学琴时,他们又遇到了困难。海峰的手指竖不起来,没有力量敲击琴键;他不识谱,也不跟老师交流。这时,会演奏手风琴的外婆站了出来。上课时,老师在前面教,她在后面学;回家后,她再一点点教海峰。就这样,一老一小搭伙学习了不到半年,海峰已经能流畅演奏乐曲了。

海峰在钢琴上的惊艳表现,仿若一道光驱散了笼罩在全家人心头的阴霾。然而,他在文化课上的学习却越发吃力。课文理解不了,“你我他”分不清;上课不看黑板,一直神游,而且易怒暴躁。一次,海峰被妈妈批评了几句,就愤怒地把反驳话语重复了200多遍,弄得自己脸红脖子粗。葛芳芳忍不住打了他。海峰号啕大哭,葛芳芳也无助地哭了。“书能读就读,不能读算了!”外婆心疼地建议道。丈夫也赶紧安慰:“别急,咱们朝前看!”

平复心情后的葛芳芳,突然想到一件事。一次,全家人外出旅游,回到家已经晚上9点多了,海峰还坚持弹了一小时的琴才睡。他对弹琴特别有耐心,一摸到钢琴,整个人就十分专注。而且海峰还有个“特异功能”,能轻松记下20页的琴谱。

也许,弹琴是最适合海峰的那条路。全家人商量后,毅然从深圳搬回了老家四川。在四川音乐学院附小,海峰开始接受专业的钢琴训练。练习手型时,因动作不达标被老师批评,他边弹边哭却没发怒。在看到钢琴家郎朗的弹奏视频后,他双眼发光地对妈妈说:“我也想成为钢琴家,想让别人给我鼓掌!”为了实现梦想,海峰每天坚持练琴4~6小时,一年365天从未中断。为了海峰,2014年,葛芳芳又把家迁回深圳,将海峰送进郎朗开办的钢琴培训学校。

在培训学校,海峰如鱼得水,进步速度肉眼可见。从10岁开始,他连续多次拿下学校里的最高奖学金。12岁,他参加国际钢琴比赛取得中国赛区一等奖。海峰的优秀吸引到郎朗爸爸的注意,他想用肖邦的《叙事曲》考一考他。拿到曲子后,全家人紧张忙碌起来。因为海峰的理解能力比较欠缺,无法感受曲子里的情感,所以每次演奏新乐曲之前,妈妈和外婆都要帮他了解作品背景,营造画面感,教他如何用音符将故事讲给听众。

还有一次,海峰要演奏《保卫黄河》。为了让他理解作品中蕴含的雄浑气势与民族气节,葛芳芳找来壶口瀑布的视频,在视觉上开启感知。而后,她又翻阅了张纯如女士写的《南京大屠杀》,将书中故事和历史背景一字一句解释给海峰听。最终,海峰完美演绎出作品,获得郎朗高赞,加入“郎家班”,获得全国巡演的宝贵机会。

朝前看,在家人的爱中逆风翻盘

在山东日照,海峰开启了人生第一场大型演出。10多分钟的表演里,海峰神情专注又享受,灵动跳跃的手指下,一曲动听乐声流淌而出,全场掌声雷动。

那一刻,葛芳芳掩面而泣,积攒了十多年的压力与焦虑似乎瞬间烟消云散。

2021年4月,海峰登上北京冬奥会倒计时300天的舞台,和恩师郎朗四手联弹《匈牙利舞曲第5号》。由于时间关系,这场表演只彩排了两遍。为追求完美效果,登场前的一两小时里,海峰用酒店的写字台做琴键,不断模拟练习。葛芳芳则在一旁指点他在哪里要和老师对视,在何处要弹得轻一点儿。

上场前,葛芳芳还是有些忐忑,毕竟彩排中还存在不少小问题。海峰却安慰起她:“我有信心,一定零失误。”海峰说到做到,登上舞台后,他镇定自若,和郎朗默契配合,就像演练过很多次一样。也是在这次表演中,郎朗第一次向大家介绍,这个帅气努力闪闪发光的钢琴少年是一名“来自星星的孩子”。

其实这些年,为了不让海峰觉得自己跟其他孩子不同,全家人一直没有对外界说起他的情况。而现在,他们主动曝光,是为了给遭遇同样困境的家长和孩子增添信心与力量,告诉他们,孤独症孩子也能发光、发亮。

在葛芳芳的社交平台上,无数孤独症患儿的家长向她请教干预手段和治疗方法,每一次她都倾囊相授,还耐心鼓励大家:“我们要用积极的心态去干预,多给孩子一些信任。”在妈妈的影响带动下,海峰积极参与公益演出,为特殊群体发声。他成为重庆心智障儿童康复机构公益宣传大使,借助直播为患儿们筹集善款。他还经常分享自己的故事,给像他一样的孩子加油鼓劲。  

在海峰的视频中,爸爸很少出现,但这个男人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这么多年,他义无反顾地担起养家重担,熬白了头发。为感谢爸爸,海峰利用假期拉着爸爸走走逛逛,陪他放松身心;爸爸生日到了,海峰学着从网上预订蛋糕,还抱着吉他献唱了一首《生日快乐歌》。

如今18岁的海峰,除了勤奋练琴,也在努力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他拿出练习钢琴的毅力,每天做100个深蹲,改掉踮脚走路的习惯;为提升社交能力,他请妈妈陪自己模拟练习,在一问一答中训练说话技巧;他学会了订网约车去餐厅上班;在一次旅途中,他甚至主动帮助一位不会取票的老大爷顺利拿到了火车票。

“他的眼神有光了,透着坚定和自信,不再飘忽和空洞。”葛芳芳对海峰的巨大改变感到无比欣慰。回想8岁那年,海峰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残疾证,难过地哭了。葛芳芳坚定地告诉他:“没关系,即使有残疾,你一样可以做更好的自己!”那时的天很黑,夜很长,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一家人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硬生生为海峰敲碎与世界之间的壁垒,凿出了一条路。是爱,是鼓励,是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的精神,让少年海峰在全家人的奋力托举下,不惧岁月不惧风,凌云壮志拉满弓。

最近,海峰非常荣幸地被广东省音乐家协会李需民副主席吸纳进个人工作室。“我想成为一名钢琴老师,教更多人弹出好听的曲子。”如今,海峰又有了新的职业目标。也许前路仍有荆棘,未来还要闯关,但海峰一点儿都不怕,因为妈妈告诉他:“人这一辈子就像一首钢琴曲,起起落落,兜兜转转。只要坚定弹下去,就是一首独一无二的华美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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